前不久，一則新聞在網上引發(fā)熱議——由于財政困難，號稱“烏克蘭國家名片”的安東諾夫設計局被迫出售了專門用于飛行測試的基輔戈斯托梅爾機場。網友評論：“英雄遲暮，令人惋惜?！?/P>
撫今追昔，安東諾夫設計局創(chuàng)造過太多輝煌，締造了安-22、安-124、安-225運輸機等一系列“空中泰坦”。其中，安-225運輸機更是創(chuàng)造了世界最大飛機的紀錄。
蘇聯(lián)解體后，安東諾夫設計局也陷入經營困境。背靠政府、坐等“輸血”、缺乏創(chuàng)新勇氣……安東諾夫設計局始終沒有扭轉發(fā)展頹勢，經營每況愈下，發(fā)展舉步維艱。
透視發(fā)生在安東諾夫設計局身上的興衰沉浮，既有“他山之石”，也有“前車之鑒”，下面讓我們走進時空隧道一探究竟——
“空中拖拉機”劃破長空，航空新星冉冉升起
1940年11月，戰(zhàn)火尚未席卷東歐平原。一天清晨，莫斯科機場的停機坪上，擠滿了受邀觀看飛行表演的蘇聯(lián)官員。隨著一陣清脆的引擎轟鳴聲，一架造型奇特的小飛機，滑行數(shù)十米后輕盈地飛向天空。
如此短的起飛距離意味著什么？
原來，這是“德蘇蜜月”期間，德國為了隱瞞戰(zhàn)略意圖，作為“德蘇友好”的象征，贈送給蘇聯(lián)的一款先進樣機。德國飛機的特異性能很快傳到斯大林耳中，他要求蘇聯(lián)航空界盡快研制出仿制品。
作為蘇聯(lián)滑翔機研制領域的佼佼者，蘇聯(lián)設計師奧列克·安東諾夫成為任務的最佳人選。在仿制過程中，安東諾夫逐漸摸透這款德國飛機輕巧承力結構和高升力裝置的秘訣。他結合在滑翔機領域積累的經驗，獨立設計出一種雙翼式短距離起落飛機。這就是后來大名鼎鼎的安-2運輸機雛形。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在隨后的5年里，安東諾夫的獨立設計方案先后3次被審查部門否決。一位空氣動力學專家直言不諱地告訴安東諾夫，根據(jù)現(xiàn)有飛機的統(tǒng)計資料分析，安-2運輸機飛行速度太慢，根本不可能飛上藍天。
面對一份份蓋著“退回”鋼印的設計書，安東諾夫沒有垂頭喪氣。他堅信，統(tǒng)計資料只能代表過去，唯有跳出思維窠臼，才能激發(fā)出創(chuàng)新活力。
抱著這樣的信念，安東諾夫沒有理會周圍人的閑言碎語，不斷改進設計，最終贏得上級領導雅科夫列夫的支持——“這是一種很有意思的飛機，應當研制?！?/P>
1946年，蘇聯(lián)政府正式下令研制安-2運輸機，安東諾夫受命組建安東諾夫設計局，僅僅一年時間就完成了樣機首飛。
與同類型飛機相比，安-2運輸機在適用性和穩(wěn)定性上達到了極致。裝上雪橇，它能在雪地上滑行；安上浮筒，它能從水面上起降；哪怕發(fā)動機空中停車，它也能靠滑翔平穩(wěn)著陸。最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它還能倒著飛。從功用上看，安-2運輸機不僅能夠播撒種子、噴灑農藥，還能投放水彈用于滅火，在教練、航測、跳傘、觀光等領域表現(xiàn)優(yōu)異，獲得了“空中拖拉機”的美譽。
從基輔郊外的金黃麥田到西伯利亞的林海雪原，一架架安-2運輸機騰空而起。其貌不揚的安-2運輸機，書寫了一份輝煌的成績單——據(jù)統(tǒng)計，安-2運輸機累計總產量超過18000架，擁有近20種改進型、40余種不同用途。安-2運輸機大獲成功后，安東諾夫再接再厲，平均2-3年就推出一款新飛機，徹底打響了安東諾夫設計局的“金字招牌”。
美蘇飛機爭霸賽，“安”系列飛機三度奪魁
1989年6月，歷史上體形最大飛機安-225背馱“暴風雪”號航天飛機亮相巴黎航展，震驚了世界。重達105噸、長度超過36米的航天飛機，如同熟睡的嬰兒，依偎在安-225機背上。10分鐘飛行表演，觀眾們熱情高漲，現(xiàn)場氣氛沸騰起來。
世界上最大的飛機，這是世人給安東諾夫設計局飛機貼上的時代標簽。美蘇飛機爭霸期間，“安”系列飛機曾三度奪魁。
20世紀60年代，為滿足空中戰(zhàn)略投送需要，蘇聯(lián)軍隊亟需一款起降便捷、容量驚人的超大型運輸機，任務自然落到安東諾夫的肩上。
為了推進新飛機研發(fā)，安東諾夫親自參與試飛，采集飛行數(shù)據(jù)。他帶領團隊成員，連續(xù)攻破大體積貨艙、高載荷承重地板和多用途起飛裝置等多項世界級技術難題，研制出當時最大的飛機——安-22重型運輸機，重新定義了戰(zhàn)略運輸機的概念。
此時，不甘示弱的美國推出C-5大型戰(zhàn)略運輸機。自此，一場 “世界最大飛機爭霸賽”拉開帷幕。
比賽進入第二回合，為了扭轉局面，年逾古稀的安東諾夫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新一代運輸機研發(fā)之中。他主動請教設計師圖波列夫，學習借鑒“圖”系列飛機優(yōu)勢，大膽采用全自動電子液壓系統(tǒng)、高強度復合材料等全新技術。1986年，安-124運輸機正式列裝蘇聯(lián)軍隊，創(chuàng)下170噸物資載重和10750米飛行高度等20余項世界紀錄，重奪最大飛機的桂冠。
1988年，“空中巨無霸”安-225橫空出世，徹底掀起了爭霸賽的高潮。當時，為了配套蘇聯(lián)“暴風雪”號航天飛機與火箭發(fā)射設備的運輸需求，安東諾夫設計局在安-124運輸機的基礎上，研發(fā)出史無前例的巨型飛機——安-225運輸機。
時至今日，安-225運輸機仍牢牢占據(jù)著世界最大飛機的寶座。它的左右機翼下吊掛著6臺發(fā)動機，起落架上有28個機輪，飛行載重更是高達250噸。掀開安-225巨大的機頭罩，可以開進80輛小轎車，如果轉為客機，一次起飛就能搭載1500-2000人。
然而，安-225運輸機問世后，蘇聯(lián)經濟已瀕臨崩潰。“暴風雪計劃”在發(fā)射成功一次后就被迫中止，專門為之設計制造的安-225運輸機也失去了意義。原本計劃生產5架安-225運輸機，最終只完工了1架，成為冷戰(zhàn)時期的絕唱。
3次打破世界最大飛機紀錄，安東諾夫設計局書寫了一段膾炙人口的航空傳奇。當安-225運輸機載譽歸來時，迎接它的不是鮮花與掌聲，而是空蕩蕩的機庫。那場驚心動魄的飛機爭霸賽，以蘇聯(lián)解體為終章，被畫上了一個不算圓滿的句號。
拴住“大象”的不是繩索，而是故步自封的思想
蘇聯(lián)解體后，安東諾夫設計局被劃歸烏克蘭所有。盡管沒有像黑海造船廠、馬雷舍夫坦克工廠那樣破產倒閉，企業(yè)經營狀況卻每況愈下，航空“巨人”的輝煌已是明日黃花。
20世紀90年代，俄烏雖然分家，私底下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勉強維持正常的供求關系。安東諾夫設計局習慣了長期以來在高度計劃經濟中運轉，難以適應競爭激烈的市場經濟。
原有的俄羅斯飛機訂單不斷縮減，歐美市場早已被西方航空公司瓜分殆盡，安東諾夫設計局陷入極度困難的尷尬境地。盡管烏克蘭對安東諾夫設計局進行數(shù)輪改革，但大多是“換湯不換藥”的調整，企業(yè)始終無法扭轉頹勢，只能靠著吃老本勉強維持，研發(fā)能力嚴重倒退。
2014年后，俄烏關系跌入冰點，安東諾夫設計局進退兩難。一開始，烏克蘭曾試圖獲取西方援助，引入外資打破僵局，結果處處碰壁。調整戰(zhàn)略方向后，烏克蘭又寄希望于加強本土企業(yè)合作，替代進口產品，恢復安東諾夫設計局的生產能力。一切努力收效甚微，自2015年起，安東諾夫設計局飛機制造幾乎陷入停產。
安東諾夫設計局最大的收入來源，早已不是賣飛機，而是讓飛機“賣苦力”。公司飛機租賃生意做得有些起色，畢竟一些動輒百噸以上的貨物，只有安東諾夫設計局的“空中泰坦”才能扛得起。
隨著經濟全球化不斷深入，重貨空運的商業(yè)市場需求也越來越大。但安東諾夫設計局早已失去分蛋糕的實力，只能取食他人施舍的殘羹冷炙勉強度日。由于零部件供應鏈斷裂，西方替代品兼容性難以保障，導致“安”系列運輸機的維修保養(yǎng)困難，公司航運業(yè)務也存在巨大隱患。
印度養(yǎng)象人有一個習俗：在象幼年時期，用繩子將它拴在柱子上，象幼體弱，無法掙脫，待象成年，腦海中早已烙印下“繩索不可能掙斷”的想法，一根細細的繩子就能將它拴住。
安東諾夫設計局就如同“被拴住的大象”，長期背靠政府計劃指令組織科研生產，使得安東諾夫設計局在全球化市場中無所適從。企業(yè)過去的輝煌反而成為改革轉型的包袱，部分員工認為安東諾夫設計局“大而不能倒”，寄希望于政府扶持、他國援助，“等、靠、要”的觀念根深蒂固，導致生產效益低下、創(chuàng)新活力匱乏，企業(yè)發(fā)展不進反退。
直面挑戰(zhàn)、敢于創(chuàng)新，曾經讓安東諾夫設計局創(chuàng)造出數(shù)不勝數(shù)的經典飛機，留下無數(shù)膾炙人口的傳奇故事?？v觀世界知名企業(yè)發(fā)展史，它們走過的歷程從來不是一帆風順。挫折與逆境，對弱者來說是攔路虎，而對強者來講卻是前進的墊腳石。
我們期待，假以時日，安東諾夫設計局或能重整旗鼓、走出逆境，迎來輝煌。
上圖：背馱“暴風雪”號航天飛機飛行的安-225運輸機。資料照片